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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颠覆和重建 [原创 2008-05-11 19:4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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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阅读桑叶儿的《淠河轶事》(http://group.hexun.com/wenyishenghuo/default.html)时,我想到了山西作家曹乃谦的小说集《到黑夜我想你没办法》。很明显,《淠河轶事》与《到黑夜我想你没办法》的共同点是出色的乡土语言。随着阅读的深入,我的直觉告诉我,桑叶儿不是曹乃谦,或者说曹乃谦不是桑叶儿。虽然据说诺贝尔文学奖的资深评委马悦然毫不掩饰对曹乃谦的喜爱,甚至称他是“有希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人;但是曹乃谦小说固有的缺憾——短小的篇幅、简单的故事、稀少的人物,使他的小说缺乏更高的艺术价值和表达深度——顺便说一句,我一直怀疑马悦然的阅读水准和欣赏能力。

    读完《淠河轶事》,我想到了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这是因为两部小说,都采用了相同的叙述形式——桔瓣式的空间形式。

    如果以桂枝婶为阅读《淠河轶事》的切入点,把她的家庭背景、她的婚姻变故、她的疯子母亲、她的意外死亡等情节串联起来,我们就会发现《淠河轶事》的主题,是以桂枝的一生遭遇来反映船民生存的艰难。问题是,在一个一万八千字的中篇中,如果没有出色的叙述能力和良好的叙述结构,而采用简单的水平叙述方式,小说很容易支离破碎,或者成为若干小小说的堆积。如果作者关注的仅仅是人物形象的鲜明,是小说主题的明晰,是情节展开的有序,就习惯用水平叙述交代事件的因果规律——当然也并不排除作者受才情制约的可能。这种水平叙述的缺憾,在我看来,主要是两点:一,其他人物只能作为核心人物的陪衬,而缺乏自身存在的独立意义和自身的独立形象,换言之,这些人物在小说中,与其他要素的关系相当松散。二,小说的主题,仅仅借助于核心人物以及与核心人物有关的情节来表达,这使得小说的情节和主题,缺乏某种抽象性和涵盖性,不足以反映社会现实的深广复杂。

    而圆式结构、链式结构、桔瓣式结构等新叙述方式的出现,就是为了更好地呈现社会而对线性叙述的反动和颠覆。

    《淠河轶事》并没有把生存的艰难停留在“居无定所”、“自然威胁”等浅显的层面上,而是借助于桔瓣式结构,对这种生存的艰难作了更为丰富更为深广的呈现:桂枝的艰难根源在地主家庭,更痛在婚姻,延续至儿子。张亮的艰难在于没有考上大学,实现母亲的梦想,只能被母亲关在河边的窝棚里准备下一次的考试。四婶的艰难在于发病时烧死、溺死自己的孩子,病好后又满世界寻找走失的儿子。桂枝大哥的艰难在于厌恶妻子的刻薄自私,极爱顺河街的吴永玲;载着老婆孩子的大船被暗礁撞得粉碎后,他落草为匪,因为社会的变革而被抓被斗被杀。吴永玲的艰难在于爱着桂枝大哥,却没有名分,还被人称为“婊子”,援救桂枝大哥也没有成效。行暑李专员的艰难在于因为自己的官员身份,知道自己养父的孙子、桂枝的大哥并无大恶,却亲自下令枪毙了他……

     美国评论家约瑟夫·弗兰克在《现代小说中的空间形式》中,对桔瓣式结构做过透彻的分析:“一个桔子由数目众多的瓣、水果的单个的断片、薄片诸如此类的东西组成,它们都相互紧挨着,具有同等的价值……但是它们并不向外趋向于空间,而是趋向于中间,趋向于白色坚韧的茎……这个坚韧的茎是表型,是存在。”桔瓣式结构,以几条时间线索的并置或并列,向着主题或者人物、感情的聚集,打破了传统小说的线性因果逻辑关系,使得小说情节的发散性、模糊性、不定性作为一种有机形式,最大限度地呈现社会的本质。需要说明的是,形式具有内在的意义,而决非是内容的依附,阿波利奈尔的《镜子》和《心》、白荻的《孤独者》等实验诗已经证明:在某种意义上,形式比内容更为重要。

    显然,在《淠河轶事》中,人物感情上血缘上的关系,人物经历的事件,依靠“桂枝婶”这个人物来连接。而连接的目的,就是让所有的情节、人物指向于小说的主题。于是,“生存艰难”这个日常话题,被作者指向于生活、亲情、爱情、社会、教育、人伦等各个层面。情节的外在因果律被作者有意识地消解和隐藏,而情节与情节之间的内在意义,被作者强化和扩张。消解因果律的合理性有二:船本身的流动或者流浪状态,使得船和船上的人,也处于身体和思维的流浪状态,而没有明确的目的性;情节与情节之间貌似不合理的衔接,形成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张力,隐喻着社会的不可把握,显示出人的焦虑和茫然,显示出生活的无奈和荒谬。

    譬如小说的第十一章,作者意味深长地叙述了两个事件:披头散发的四婶,把女儿带到草地上,夜色中传来小女孩的惨叫,飘忽着混和在一起的煤油味和焦糊味;四婶的孙子张亮恳求母亲允许自己夏天里回到船上,桂枝婶没有同意,一定要张亮再参加高考。把这两个事件,理解成为作者以对比方式,描写不同的母性以及孩子的不同命运,未尝不可;但这样的理解肯定是表面的。实际上,从一定要张亮考上大学的行为中,我们何尝不可以把桂枝婶理解成为一个以善良谋杀孩子的另类疯子呢?四婶的疯,源自身体和社会的迫害,而她女儿桂枝婶的疯,也源自社会的压力。

    桑叶儿在通过桔瓣式结构,完成她对人物命运的痛苦思考时,也很自然地实现了对人物复杂性格的创造:四婶行为的疯狂和对子女的爱怜,桂枝婶思想的固执和与对儿子的期盼;桂枝婶大哥对吴永玲的温柔与对妻子的粗暴;张亮听从母命的懦弱和跑到炼焦厂干临时工的坚韧……显然,水平叙述,已经无法完成这样的任务,而人物性格的复杂性和丰富性,应该是小说的价值所在。

    桑叶儿在散文《秋季随感》中说:“世间万物,都是以自己特定的方式生存着——是候鸟,就不会停止飞行;是树木,就只能守在原地,人生亦是如此。”但是,飞行的候鸟,必将坠落于大地,腐烂于泥土;守候的树木,越生长,距离死亡就越近。《淠河轶事》的结尾也具有很深的隐喻意义:“河边码头上,张亮住了好几年的棚子,让那个挂着孝的男人给拆掉了。”窝棚,那个桂枝婶希望张亮改变命运的象征物,现在终于被张亮拆除了。于是,任何改变生存状况的行为,只能是一种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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